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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談 | 再大的遺址一兩個人挖,再珍貴的文物不知道是啥:基層文保人手人才兩缺

  半月談記者 王賢 董雪 趙宇飛

  2020年下半年以來,我國許多重要考古遺址重啓發掘,各地基層文物調查重新上路。在考古研究與文物保護對文明傳承和文化自信的重要意義日益為世人所認同之際,我們也需要看到,熱火朝天的考古事業新局面之下,基層文物保護仍受制於人手人才兩缺困境,田野間煢煢獨行的孤軍,在許多地方仍是一線文保工作者的寫照。

  10年,5000平方米遺址,一個人

  “我負責凌家灘2008年至2018年的發掘工作,不管是考古所,還是我個人,都很想把這個重大遺址發掘好、研究好,這裏有很多工作需要做、值得做。但實在是太缺人了,10年來基本上就我自己在幹,沒有固定團隊,工作進展明顯不理想。”回首往事,吳衞紅不免一嘆。

  文物考古專家在凌家灘遺址發掘現場清理出土玉器

  吳衞紅是安徽大學歷史系教授、安徽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原研究員。他念茲在茲的凌家灘遺址位於安徽省含山縣境內,距今約5300年,為學界公認的中華文明起源和形成階段代表性遺存,也是迄今已知中國史前三大玉文化中心之一。

  “缺人”堪稱困擾我國考古界已久的頑症。以安徽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為例,現時所內能從事考古發掘的研究人員只有20餘人,卻要負責安徽全境14萬平方千米內的發掘工作,長期只有1至2人負責凌家灘發掘。

  2008年之前,凌家灘遺址研究只能在玉器方面做點工作。吳衞紅接手後,對凌家灘社會組織的研究有了眉目,聚落的系統分析也提上日程,只是,以一己之力探究上百萬平方米遺址的奧祕,他每天都恨自己沒有三頭六臂……

  “各級政府都很重視凌家灘,錢不是問題,關鍵是缺人。”吳衞紅説,“前幾年我真沒辦法了,跑到網上發英雄帖,招募志願者,還真招來了幾位熱愛考古的學生,幫了不少忙,但畢竟不是長久之計啊!”

  2020年6月,凌家灘遺址啓動新一輪發掘工作,人手緊缺問題仍未緩解。負責此番發掘的安徽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第一考古研究室副主任張小雷説:“2020年,凌家灘發掘增加了一個人,不過,考慮到所裏各類急活層出不窮,我們這兩個人也很難保證同時在工地。”

  據悉,自1987年發掘以來,面積超220萬平方米的凌家灘遺址,總髮掘面積僅有不到5000平方米,佔比不足0.3%。

  招不來人,更招不來學考古的人

  “我們的第一要務是把遺址保護好,但是這兒考古專業人才一名也沒有,是最讓我們頭疼的問題。”湖北省大冶市銅綠山古銅礦遺址保護管理委員會規劃建設科科長王怡仕説。

  距今3500多年的銅綠山古銅礦遺址是我國開採時間最早、生產時間最長、發掘規模最大、保存也最為完整的古銅礦遺址,先民冶煉技術之先進令人讚歎。遺址1994年、2012年兩次被列入《世界文化遺產名錄預備清單》;2001年被評為中國20世紀100項重大考古發現。

  為了保護好遺址,當地特意成立了保護管理委員會。“大冶雖然是全國百強縣,但遠離大城市,人均年收入也只有六七萬元,專業人才根本看不上。”管委會副主任胡幺瓊説,“單位職工14人,只有一人地質專業出身,還算和遺址保護沾邊,以前來過學歷史和考古的,都跳槽了。前不久我們下力氣去省文物考古所挖人,結果所裏不在編制的都不想來。”

  由於沒有懂行的人,古銅礦遺址研究保護步履維艱。“遺址本體出了病菌,我們都不知道怎麼弄,請了據説專業的人來殺菌,也不知道他搞得對不對。”王怡仕説。

  半月談記者走訪長江沿岸多家基層文保單位發現,專業人才“招不來、留不住”的現象非常普遍。同時,一些地方在機構改革時將文物保護部門一撤了之,保護力量大為削弱,更是普遍問題。重慶市一位考古界人士介紹,重慶好多區縣的文管所、博物館都只有三五名工作人員。

  “重慶38個區縣,掛出文物局牌子的只有忠縣。”重慶市文旅部門一位負責人説,“全市考古文博系統市級編制倒是將近2000人,但分到38個區縣只有530人,保護人手都不夠,哪還能搞研究?”

  “現在盜墓還很猖獗,有些出文物的大縣一個管文物保護的人都沒有,要崗位沒崗位,要資金沒資金,靠什麼和盜墓團伙鬥?”中國人民大學歷史學院教授韓建業説。

  記者手記

  送文保人才下鄉,路在何方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破解基層文保人才匱乏這一“老大難”問題,需要新智慧,更需要定力與耐心。

  從文物保護部門隊伍建設仍受制於事業單位編制的現實出發,欲求壯大基層文保隊伍,理應結合各地實際,合理擴充文保單位編制,名額向一線傾斜。同時,在人才激勵機制改革上下功夫、動真格。攬才用才,決不能僅講情懷不講待遇,從提升收入水平、調整評價機制,到解決人才後顧之憂的各方面保障,再到基層人才的合理流動、及時充電等“軟性政策”,應該讓人才看到誠意。

  實際上,解決基層文物保護的人力配置問題,也可有更靈活思路。一方面,各級文物部門應積極尋求與設置考古學相關專業的高校合作,在基層文保單位設置不同形式的實習基地,條件成熟的話還可設法安排高校在大遺址或基層文保單位集中區域設置研究機構。如此一來,既為高校培養有實踐經驗的考古人才提供了空間,也能定期輸送年輕血液充實基層文保力量。另一方面,有條件的地區也可以尋求多元化支持,與有誠意的社會力量合作,但需警惕打着保護的旗號搞過度開發。

  此外,藉着鄉村人才振興的東風,上級文物部門應適時考慮“送文保技能下鄉”,在基層文保單位密集、考古工作任務重大的區域,可以就地開展文保主題培訓,在鄉親們中間普及文物知識與相關法規,令老鄉形成保護文物的自覺,帶出一支支遍佈鄉野、不走也不散的文保工作隊。(參與記者:馮源、童芳、蔣芳、王迪、許曉青)(完)

編輯: 陶玉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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